作者 | 毒Sir
本文由公众号「Sir电影」(ID:dushetv)原创。
或许是今年国产剧最让人唏嘘的时光转场——
灯红酒绿、流光溢彩的90年代,滨川国际俱乐部的华服歌女们,突然在梳妆台发现了一首关于觉醒的诗。
那是她们可以联合起来进行反抗的讯号。
一个逃脱这个出卖自己的囚笼、找到另一种活法的机会。
这让她们眼里闪着震动的光。
然而,镜头切换到2018年。
她们却被控制在杳无人烟的郊外疗养院。
双目无光,精神涣散,无法再谈及那段往事。
反抗失败?
更残忍。
实际上,她们只是被用完即弃的一群人,当目的达成,等待她们的,便只有伪善的牢笼——
人之初
张若昀、马思纯、王景春领衔主演,唐嫣特别主演。
导演/总制片人李路,原著/编剧陈宇。
一部在舞台化的场景中,所展开的2018、1990双线交织的社会派罪案剧。
它所探究的不止是尘封的往事。
还有对“何以为人”的追问。
01
双线迷局
导火线来自于一场车祸——
2018年,一辆车撞向了滨川市市中心的石狮子像,当场车毁人亡。
而撞开的石像地基下,出现了一具被掩埋了快30年的女人骸骨。
驾车的女人为什么要采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自杀?
这具骸骨又是谁?
故事从这个案件出发,分两条线,给我们勾勒出了一个扑朔迷离的谜面。
先说驾车的女人。
她是当地鹏来集团千金吴飞飞(马思纯 饰)的情敌兼仇人,王丹。
在吴飞飞婚礼前夕,两人见面。
先是吴飞飞试图用钱来打发她,在推搡中,导致了她的流产。
后是吴飞飞的父亲吴国豪(王景春 饰)让医生摘除了王丹的子宫,用以威慑惩罚。
她对吴家满怀恨意。
于是在一个神秘的、坐轮椅的中年女人“何姨”指引下,王丹驾车去撞向了鹏来集团施工广场的著名地标,那座石狮子。
从此,这个集团的发家史逐渐暴露在了大众面前。
而骸骨的身份呢?
故事的另一条线,是孤儿高风(张若昀 饰)的寻亲之旅。
起因是自己的养父高大华突然自杀。
高风不信这是因病自杀,他觉得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,养母在骗他,发小在骗他,几乎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什么事。
于是他独自走上了调查的路。
结果呢?
他发现养父在出事之前,曾频繁地和那个神秘的“何姨”联系。
而石狮子中的骨骸,经过DNA检测,正是他的生母——
九十年代滨川国际俱乐部的歌女,曲梦(唐嫣 饰)。
两条线合并了。
是的,从这些简单的描述就可以看得出来,剧集其实铺了很大的一张棋盘。
前5集里的高风、高大华、吴飞飞、吴国豪、何姨……以及这些角色所设置的一个个谜团,最终的指向就是鹏来集团90年代的“发家史”。
而通过这些蛛丝马迹,我们逐渐找到了一切的源头——
一个叫做“国际俱乐部”的“销金窟”。
这是1990年代,年轻的吴国豪和徐鹏所打造的,利用孤苦无依的女孩子们的身体招待“贵客”的地方。
在这里,女孩只是供贵客取乐的奖品。
有钱人只手遮天?
也许是的。
可此时,却出现了一个叫做杨文远(杨玏 饰)的愣头青,他为了报答歌女曲梦的救命之恩而来到这里。
等他发现真相后,便打算揭露俱乐部的罪恶。
可你知道,在权势面前,他只能徒劳无功。
就在一次次地失败后,他最终把封口费洒在白天俱乐部的大门口,并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是曾经在铁轨上救过他的曲梦,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醒来!”
他把一页页诗句、一本本书都传递给这些女孩们。
让她们意识到,她们和他一样,都是同一种人,是有权利自由自在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。
做完这一切,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
他看着那些逼近的打手,又一次躺在铁轨上。
没错,《人之初》播到第8集,杨文远壮烈的死亡补全了90年代故事线的沉重内核,但现实的问题依旧扑朔迷离——
曲梦是怎么死在石狮子底下的?
何姨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?
知道父亲的这些过往之后,吴飞飞究竟会怎么做?
故事才讲到一半。
或许,还有更惊人的内幕尚未解开。
02
人性光谱
对Sir而言,《人之初》最“好看”的地方,不止是故事,还在于“人物”。
故事中的人物,共同组成了一条层次分明的光谱。
先说反派。
这些年我们在影视剧中看到过形形色色的反派,或嚣张或阴险,但不得不说,王景春饰演的吴国豪,是近年来荧屏上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反派形象之一。
他的可怕不在于明目张胆的恶,而在于那份包裹在正当理由中的残忍。
什么意思?
比如说,当女儿吴飞飞对集团事务产生怀疑时,他不是发声阻止,也不是闪烁其词,而是猛地发作:“集团不怕查!”
这一声怒吼的精妙之处在于,它并非单纯的威胁。
而是一种裹挟着集体利益的道德绑架。
这场戏里王景春的表演细节令人叫绝:
声音抬高的分寸刚好显示权威而不失态,眼神中闪过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精心计算出的“委屈”。
吴国豪就是这样一个,躲在权势的高墙后方、装了一辈子无辜的人。
只是装无辜吗?
还有伪善。
只要世上还有人使用了强权和恶意,他就会躲在那人的身后,给自己搭筑名为“苦衷”的道德壁垒。
比如,他对俱乐部歌女们的“安置”。
将她们送进疗养院时,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在行善:“我要为她们负责下半辈子,她们都是功臣啊。”
过去的影像与现实穿插,形成残酷对比——
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,分明都在他的手中枯萎。
反派出彩,正面角色呢?
同样让人印象深刻。
比如杨文远。
与吴国豪形成极致对比的,是杨文远这个“不合时宜”的理想主义者。
他笨拙、天真,在国际俱乐部那个大染缸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但正是这种格格不入,成为了黑暗中最珍贵的光。
就像他对曲梦说:“在文章里,我们可以是同一种人。”他看到了跨越阶级与处境的灵魂共鸣,这种看见本身,就是一种反抗。
他对曲梦最后的嘱咐,是:“要记得看见一千年前的光。”
这句遗言最终被高风贯彻。
杨文远的故事印证了一个朴素真理:光不会因为微弱而失去价值,正是无数微光汇聚,才能照亮最深的黑暗。
或者曲梦。
《人之初》的悲悯在于,故事的重点,不仅仅是浓烈的黑与白,老总和愣头青这些更有社会地位的男人的碰撞。
还有那些总被忽略、总被当做人偶利用的边缘女性。
曲梦经历过最不堪的过往,姐妹们被贩卖,自己被欺凌,甚至入狱。
但她没有因此变得麻木或仇恨,反而更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尊严。
当红月问她为何不选择更轻松的路时,她回答:“苟活在这样子的泥泞里,奢求一点天真怎么了。”
这种“奢求”,正是人性不灭的证明。
这样的角色还有很多。
比如试图在生存与良心之间找到平衡点的领班李红月,那个看似最不起眼的俱乐部姐妹何晓红,以及更多的,在收到杨文远的诗时眼睛发光的无名歌女.....
她们都是普通人。
可最终,她们用自己微弱但坚定的选择,撼动了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根基。
这样的群像,或许才是剧集最吸引人的地方。
03
寻根之旅
说到这里,你或许也意识到了——
剧集的重点不在于揭露这些有钱人的发家史有多么肮脏,多么残忍。
而在于对“真相”的追寻。
Sir在看第一集的时候就很好奇,为什么高风那么执拗,非得要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?
当时他是这么解释的:
“孤儿有三个生日:养父定的,我自己定的,还有,我是谁?”
什么意思?
后来我意识到,这三个生日其实是代表了身份认同的三个维度:社会赋予的、自我选择的、本质存在的。
他的寻母之路,实际上是寻找第三个生日的旅程——
那个关于“我究竟是谁”的终极答案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。
养母对他很好。
但最终,在“安稳的虚假”与“危险的真相”之间,高风还是选择了真相。
毕竟,了解自己的来处,是确认自我存在的重要方式。
吴飞飞呢?
则代表了另一种困境。
她生长在精心编织的谎言网中,拥有世人羡慕的一切。
但这一切只是幻影。
当真相开始显露裂痕时,她面临残酷选择:是维持“90分的完美假象”,还是拥抱“百分百的痛苦真实”?
没错,无论是高风还是吴飞飞,其实都在警醒屏幕前的我们:有多少人一生都活在他人构建的叙事中,从未有机会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?
这点有点类似于《楚门的世界》。
现在很多人在聊楚门时,往往会有一种他“身在福中不知福”的质疑,毕竟真人秀里的幸福虽然是被制造出来的,但起码那是真的幸福,而不是让你在匮乏和辛劳中,嘴上唱着幸福的合唱,苦独自往肚里咽下。
它虽然也在欺骗着楚门。
但他们对楚门的选择依然无可奈何,而不是动辄肉身囚禁。
那么楚门为什么还毅然决然地走出去?
只有一个原因——
真实。
真实才是活着的前提,而无论身处何种境遇,人对自由、尊严和真实的渴望,才是永远相通的。
就像剧中的高风与吴飞飞。
看似来自两个世界,但在面对真相时的挣扎与选择,使他们成为了“同一种人”——
不愿在谎言中苟活,宁愿在真相中挣扎的人。
哪怕,真相比谎言更残酷。
这或许也是《人之初》的独特之处——
它不仅讲述了一个罪案故事,更是在叩问每个观众:你愿意为真相付出多少代价?你是否有勇气面对自己生命中的全部真实?
这样的叩问,在当今充斥着快餐式娱乐的剧集市场中,显得尤为珍贵。
当我们在大数据里不断为自己筑起信息茧房的时候。
当我们沉浸于“罪在他人”的阴谋论叙事的时候。
我们还有勇气去打破那些被构筑的假象,直视不那么好看的真实吗?
其实很难。
就像在第一集的最后,高风端着“何姨”给的生日蛋糕,站在石狮子前哭笑不得,我们所感受到的,便是这个世界有多么离谱,多么荒谬。
似乎我们拿它毫无办法。
但也正是这份荒谬,让高风找到了这个“完美世界”的破绽。
并在追问真相的路上一去不返。
那我们呢?
换做是你,还会追问下去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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